公共景觀四十年實踐:郭中端如何以土地倫理設計城市空間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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公共景觀四十年實踐:郭中端如何以土地倫理設計城市空間

近四十年的公共景觀現場:為什麼景觀設計者的工作常被忽略

景觀建築與建築主體最大的不同,在於它是持續變化的系統。建築完工後外觀大致定型,植栽卻會長大、土壤會沉降、排水口會淤塞。郭中端投入公共景觀近四十年,經驗指向一個常被忽略的事實:公園或廣場的生態品質,多半在施工前就已決定。場地的土層結構、地下水位與雨水流向,若未在初期仔細判讀,後續再多的美化也難以補救。

許多問題要到第二、第三個雨季才會浮現。低窪處若種下需要排水良好的草本植物,幾年後可能大面積枯死,因此排水系統與植栽配置應視為同一個問題來思考。公共景觀的完整週期包含規劃、施工與管理,其中管理最容易被遺漏。郭中端主張,設計單位應附上維護手冊,寫明澆水頻率、修剪時機與排水口清淤週期,讓管理單位有明確依循。至於這類專業為何較少被看見,原因在於成效看起來「理所當然」:民眾只覺得公園舒服,卻很少注意底下的排水層與土壤改良。

土地倫理不只是口號:從李奧波德的概念到台灣的城市基地

談到土地倫理,許多人會想到環保標語,但它其實有清楚的思想來源。1949年,美國生態學者奧爾多·李奧波德(Aldo Leopold)在《沙郡年鑑》中提出土地倫理,主張人類應把土壤、水、植物與動物都視為同一個共同體的成員,而非可任意取用的資源。他的判斷標準很直接:凡是有助於維持生命共同體的完整、穩定與美麗,便是正確的做法。放到城市設計裡,問題就從「這塊地能蓋什麼」轉為「這塊地原本如何運作」。

郭中端在台灣的城市基地實務中,習慣把這種思考轉成可以直接畫在圖面上的設計語言。第一步是先讀地形。許多基地在開發前被整平,施工雖然方便,卻抹去了原有的坡向與微起伏,雨水快速匯流後,下游排水壓力反而增加。若保留部分高低差,讓地形引導水流,就能形成緩坡草溝與滯洪窪地,既減少土方工程,也讓使用者在散步時感受到場地原本的脈絡。

河岸與濕地的處理更能看出這份倫理的分量。台灣不少都市邊緣基地緊鄰溪流或舊有水道,若以混凝土護岸切斷水文路徑,地下水補注與生物移動都會受影響。較務實的做法,是先標定洪水位與既有濕地範圍,把步道與廣場退到安全距離之外,讓水在可承受的範圍內自由進出。這類設計不必追求大規模生態還原,只要保留水的路線,場地本身的韌性就會提高。

生態設計的具體做法:水、土、植被與材料如何互相牽動

在郭中端的公共景觀實踐中,生態設計很少靠單一手法完成,而是水、土、植被與材料彼此牽動的結果。以一處雨水花園為例,它的首要功能是接住鋪面流下的雨水,同時也會改變周邊環境:水分蒸發帶走熱能,局部溫度可比硬鋪面區域低上數度;入滲的雨水則逐步補注淺層地下水。這些效益環環相扣,少了其中一項,其他項目的表現也會打折。

要讓這個系統運作,設計團隊得先處理土壤。若原地表受到機具反覆壓實,入滲速率會大幅下降,植栽根系也難以伸展。施工前保存表土、篩除雜物後回填再利用,通常比換入外來土壤更省成本,也能保留原有的微生物與種子庫。實務上,表土應堆置於陰涼處並避免重壓,若堆放超過一個雨季,就該加覆蓋以減少有機質流失。

排水、鋪面與植栽的協調

透水鋪面與雨水花園常被當成兩種獨立工具,但實際規劃時必須一起計算。透水磚下方的級配碎石層厚度,決定了短時間內能暫存多少雨水;若碎石層與下方土層的滲透係數落差過大,積水就會從邊界溢出。較穩妥的做法是讓雨水先經過透水鋪面,再流入低窪植草溝,最後由溢流口接入既有排水系統,讓每一層都有緩衝空間。

植栽選擇則決定這套系統能否長期維持。本土植物較能適應當地降雨與土壤條件,通常第一年需要較多澆灌,之後再依存活狀況逐步減量。若改用外來觀賞花卉,夏季暴雨後容易爛根,乾季又得人工補水,維護成本最後還是回到預算上。

  • 雨水花園面積:一般可依集水區面積約配置 10% 至 20%
  • 表土保存:表層約 20 公分的土壤優先保存並回填
  • 材料選擇:優先使用可回收石材與再生骨材,減少運輸碳排

預算與安全規範也會反過來影響設計。滯洪區的深度需要考量兒童活動的安全距離,邊坡坡度也要保留人員進出的空間。因此生態效益通常不是一次到位,而是透過數年的水文觀測與植被調整,慢慢累積成可見的成果。

開發壓力與生態保留之間的取捨:公共空間設計者面對的現實難題

在城市裡,一塊綠地很少只面臨單一選擇。更新計畫希望增加店面與停車位,交通單位要拓寬道路與人行動線,居民則期待有遮蔭的休憩空間和足夠的避難場地。郭中端在處理這類案件時常說,公共空間設計者真正要面對的,是這些需求同時擠進同一塊有限的土地。

最典型的衝突出現在步道設計。依無障礙與救災規範,步道寬度常被要求達到 1.8 公尺以上,但原有的老樹根系往往延伸到地表下方數公尺。若沿著既有路線硬鋪,根系會被切斷,樹木的穩定性與壽命都會受影響。較可行的做法是局部縮減寬度、改採架高木棧道,或以根系範圍做路線避讓,讓步道在可達性與樹木存活之間取得平衡。

廣場鋪裝的爭議也很相似。硬質鋪面讓活動場地平整好用,也方便輪椅與推車通行,但大面積不透水鋪面會增加地表逕流,雨天排水壓力隨之上升。設計者可以採用透水磚、礫石緩衝帶或下凹式綠地,把部分雨水導入土壤。郭中端在一些案例中會先計算基地的年降雨量與排水容量,再決定透水與不透水區域的比例,避免只憑美觀或成本做決定。

然而,技術判斷只完成了一半。設計方案若沒有向居民說明為什麼要保留一棵樹、為什麼步道要繞行,外界很容易將其解讀為偏袒生態或刻意刁難。主動舉辦工作坊、現場標示施工範圍與理由,往往比事後解釋更能化解疑慮。專業與溝通應該是同一條工作流程,而不是先後兩個階段。

金點設計獎的意義:景觀設計獲得肯定對產業與社會的影響

金點設計獎是台灣最具代表性的設計獎項之一,評審涵蓋產品、視覺、空間等多個領域,獲獎作品往往會成為業界討論的焦點。不過在過去的評選脈絡中,景觀設計作品數量相對有限,常見的參賽與得獎作品多集中在產品造型或平面視覺。景觀作品的尺度大、施作週期長,且多半與土地、水文、植栽共同生長,不容易像一件椅子或一張海報那樣在展場中被一眼看見。因此,當郭中端的公共景觀實踐受到金點肯定,其意義就不只是個人榮譽,而是替整個景觀專業爭取到一個被理解的舞台。

對產業而言,這樣的肯定最直接的影響是公部門委託的觀念轉變。許多地方政府在發包公園或河岸改造時,仍習慣以工程量與硬體設施作為主要評比依據,對生態設計的價值缺乏具體想像。當設計獎項以專業評審的身份確認某件作品的空間品質與生態效益,承辦單位在撰寫招標規範時,較有底氣要求設計團隊提出雨水滯留、棲地連結或原生植栽配置等方案。這種轉變不一定立即反映在預算數字上,卻會逐步改寫採購條件,讓景觀設計師有機會在規劃前端就參與決策。

更值得關注的是民眾的接受度。許多人對於「不整齊的草地」或「會長蟲的水池」仍抱持疑慮,認為這是疏於管理。若獲獎作品能清楚說明設計邏輯,例如為何保留部分枯木、為何分區設置不同高度的草坡,並搭配導覽或現場解說,民眾便較容易理解生態空間的價值。對設計者來說,這也提醒一項實務原則:作品本身需要被看懂,設計說明與社區溝通同樣是專業的一部分。

對年輕設計者而言,這樣的獎項肯定也提供了清晰的學習方向。過去景觀系學生常在建築與園藝之間摸索定位,如今可以看見一條結合土地倫理與公共參與的路徑。建議有興趣的新世代設計者,不妨從參與社區植栽工作坊或河川巡護開始,累積對場地的實際觀察,再回頭檢視郭中端等前輩的作品如何處理場地脈絡,這比單純臨摹形式更有幫助。

封面圖片來源:中央社即時新聞 文化新聞